江河为墨写人生：衣国范书画篆刻艺术评传

　　文/林志国

　　在中国现当代书画艺术领域，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许多卓有成就的书画家并非出身于纯粹的文人阶层，而是来自社会各界。他们以丰富的人生阅历滋养笔墨，以独特的生命体验锤炼线条，最终在宣纸上构建起独树一帜的艺术语言。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衣国范先生，正是这一传统在当代的生动体现。这位将四十余载年华奉献给新中国水电事业的老党员、老干部，自幼浸润于翰墨，工作之余临池从未间断。退休之后，他更是以书画篆刻为精神寄托，将毕生所感所悟倾注于方寸与尺素之间，开启了艺术探索的新阶段。尤为难得的是，其艺术实践贯通书法、篆刻、绘画与诗文，四者互为滋养，形成了一个完整而独特的艺术体系。其艺术历程本身，就是一部值得深入解读的文化个案。

　　江河为墨：水电人生的笔墨底色

　　衣国范先生1938年2月生于河北肃宁，1953年7月于丰满水电站参加工作，1956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他的人生轨迹与新中国的水电建设事业紧密交织——从丰满、狮子滩、三门峡，到云峰、后壁、刘家峡、盐锅峡，每一座电站都铭刻着他的青春与汗水。他从基层工人起步，历任班长、中队长、科长、职工子弟中学校长、分局办公室主任、副局长、党委副书记等职。长达四十三载的水电生涯，锻造了他坚韧、厚重、真诚的精神底色，也为其艺术创作注入了雄浑壮阔的生命力。

　　这种独特的生命经验，深刻地影响了他的书法艺术风貌。水电建设者常年与江河为伍，直面雄浑壮阔的自然伟力，体验改天换地的建设豪情。这种生命体验诉诸笔墨，便自然流露出雄强与开阔的气象。其挚友赵燕明在《墨染江河绘夕阳》一文中评述，衣国范的书法“笔力稳健雄浑，线条豪放流畅，气势宽博端庄，从骨子里溢发出雄强、豁达与超迈”。此等气象，绝非书斋中闭门临帖所能获得，而是数十年江河岁月砥砺后的厚积薄发。

　　令人感佩的是，衣国范将这种水电情怀直接转化为书法的精神内核与情感寄托。其自撰诗作《一个老水电的心声》云：“如梭岁月去难留，转战江河四十秋；一片丹心铭水电，儿孙壮志继斑头；退休倍感夕阳美，翰墨频添晚景幽；名利烟云身外事，诗书为友乐无愁。”这首七律不仅是其个人心路的真实写照，更是一代水电建设者精神世界的凝练。另一首以散曲体自撰的《山坡羊·赞水电职工》——“江河为伍，沟坡为榻，身披风雨沙盈褂。战峡谷，筑高坝，托起明珠耀华夏。一片丹心奉献四化。苦，何曾怕！累，何曾怕！”——以质朴的语言讴歌了水电人的奉献精神，情感真挚，令人动容。书为心画，笔墨传情。这种以“我手写我心”的创作状态，使他的书法超越了单纯的审美观赏，而具有了深厚的人文内涵和历史价值。

　　2008年，中国水电四局成立五十周年，他以“黄河情缘”为主题进行创作，四个行草大字配以自撰七律，诗书相映，情景交融。该作品荣获局庆书画展二等奖，并被收录于《职工摄影、绘画、书法展集萃》和《辉煌五十年》等纪念文集中。可以说，衣国范的书法，是其四十三载水电生涯的艺术结晶，是其宽厚质朴人格的笔墨呈现。

　　笔墨铸魂：广收博取而自成一格

　　衣国范先生自幼受父辈熏陶，早年即在父亲指导下书写毛笔字，打下了坚实的根基。参加工作后，虽公务繁忙，但他工余闲暇，颇好戏墨涂鸦，兼习金石篆刻，数十年未曾间断。

　　在取法路径上，衣国范走的是广收博取、融会贯通的正途。他临习《柳公权玄秘塔》《颜真卿多宝塔》以及王羲之《兰亭序》《圣教序》等经典法帖，兼收柳体之宽博疏朗、峻拔清劲与颜体之遒健丰肥、严整茂密，并汲取王羲之书风的流美俊逸。这种兼收并蓄的学习方法，使其书法既有扎实的传统根基，又不囿于一家藩篱。他兼善真、草、隶、篆多种书体，尤以行草见长。评论界常以“笔力稳健、线条流畅、气势端庄、古范十足、创新有加”来概括其艺术特征。此中“古范十足、创新有加”八字，精准地揭示了衣国范书法的核心特质。“古范”体现为对传统笔墨法度的尊重与恪守。观其行草作品，章法严谨，结体自然，刚柔相济，笔意沉着而洒脱，于翩翩风度中透出老辣；其隶书之作，于深秀雅健中蕴含浓厚碑意，颇具张力。“创新”则体现在他将水电人生阅历融入笔墨，使作品具有独特的生命质感和情感温度。中国国学书画院院长雷鸣东评其书法“融诸家风格，取唐、宋名家之长，而又以二王为归宗，逐渐形成了他端丽秀劲、潇洒奔腾、空灵飘逸，既古意扎实，又创新有加之独特风格”。雷鸣东又言：“他的字像秋天皓月一样皎洁，像飞流瀑布一样淋漓率真。无论在书法本体或形式上，都能给人以思索和想象的空间。大气中透着清丽，浑厚中不失和谐，清雅之气贯其中。”

　　在书写内容的选择上，衣国范亦颇具匠心。早期作品以唐诗宋词和名人名言为主，尤偏爱气象开阔、蕴含哲理的篇章，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李白的《将进酒》、苏轼的《定风波》、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乃至长达260字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和324字的《兰亭序》。花甲之后更注重自撰内容的书写，将个人生命体悟与书法艺术深度融合。其《生活拾趣——打油诗》收录60余首自创作品，其中不乏意境深远、耐人寻味之作。这种从“书写他人”到“书写自我”的转变，便是他艺术境界成熟与升华的体现。

　　纵观衣国范的书法实践历程，其始终以“形神兼备”为旨归。在他看来，书法之“形”，是点画结构、笔墨痕迹等可观可感的外在形态；书法之“神”，是深藏于字里行间的气韵、神韵与精神意度，是书写者学养、阅历、心境与审美追求的综合流露。形为书之基，神为书之魂，有形无神者，不过寻常书写；形神兼备者，方称书法艺术。这番见解，来自他数十载临池不辍的实践体悟，亦为其书学思想之精要。

　　方寸天地：匠心独运与学养深醇

　　书法之外，衣国范先生于金石篆刻亦造诣颇深。篆刻虽为方寸天地，却融书法、绘画、诗文、雕刻于一体，素有“四绝”之称。衣国范能于此道卓然成家，堪称匠心与学养相得益彰的代表。

　　这得益于他多方面的艺术修养：博览群书而学养深厚，能准确把握篆刻的文字内涵与精神指向；长于真、草、隶、篆多种书体，治印时能自如转换风格，做到刀笔相映、书印互通；深谙绘画构图之理，写意与工笔兼善的功底直接作用于章法布局。“匠心”二字，更体现在他对刀法、章法、字法的极致追求与精微把控。他以汉印为宗，兼采明清流派之长，冲切并施，运刀如笔，线条劲健挺拔而富有韧性，于方寸之间展现出雄浑与细腻并存的质感。其章法布局，计白当黑，虚实相生，疏密开合之间气韵贯通，既得传统之古穆，又具个人之灵动；其边款亦别具匠心，或以行草题跋，或以隶楷记事，与印面文字互为映衬，形成完整的艺术整体。而“学养”，则浸润于其篆刻的每一处细节——他深谙“印从书出”之理，将笔意融入刀法，使线条富于书写性与节奏感；他善借绘画构图法则，将开合、呼应、虚实等手法化用于印面，使空间结构既严谨又充满张力；他更注重印文内容的文化承载，所治之印，或撷取经史诗文，或自撰雅句箴言，使印章超越单纯实用功能，成为寄情言志、彰显学养的微型艺术品。正是这种匠心与学养的深度交融，使其篆刻作品在方寸天地间，既见刀法之精，更见文心之醇，达到了“技近乎道”的境界。

　　衣国范先生曾自撰《治印有感》一诗，道其甘苦：“小小方寸趣味多，三法之间费周折。书法章法兼刀法，一枚佳作实难琢。”寥寥数语，将他数十年治印心得以最真切、最朴素的方式呈现出来——方寸虽小，却须书、章、刀三法兼备，方能成就一枚佳构。他曾为众多书画同仁、亲朋好友治印，累计达两百余方，其中不乏为国家领导人、水电系统领导、书画界名流所作，每一方皆以精诚出之，正可谓“小中见大，微里显宏”。这些作品虽为方寸天地，却凝聚了他数十年的艺术功力与人生感悟，呈现出“大气沉稳、灵动生气、富于变化、精到精细”的独特风貌，无论朱文白文，皆能予人以清新雅致之美感。

　　老骥伏枥：以艺济世的文化担当

　　1995年退休后，衣国范先生的艺术生命非但未曾衰减，反而焕发出更为蓬勃的生机。退休之初，他在刘家峡创办“新枫书屋”，经营十多年。这段经历使他得以博览群书，广泛涉猎文史哲艺各类典籍，学识眼界为之大开；书屋亦是其书画工作室，他于书墨芬芳中潜心创作、治印，实现了艺术修养的深厚积淀。这种“退而不休”的状态，也体现在他对社区文化建设的投入上。他与尹维德、高玉修等同道共同倡导成立“金秋书画协会”，将刘家峡地区爱好书画的退休老同志组织起来，切磋技艺、交流心得、举办展览、开展公益活动。协会从初创五六人发展到三十余人，成为当地有影响力的老年文化团体。2005年，他主持编辑出版了《金秋书画集》，为协会会员的艺术创作留下了珍贵印记。

　　衣国范个人的艺术求索亦孜孜不倦。其加入各级书法组织的轨迹，清晰勾勒出他艺术精进之路：1994年加入临夏州书法家协会，2001年加入青海省书法家协会，2003年加入甘肃省书法家协会。2018年5月，时年八十高龄的他正式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这一系列专业身份的获得，无疑是对其数十年的坚持与成就的充分肯定。

　　在创作成果上，衣国范收获丰硕。其作品先后参加本局、县、州、省、中央电视台及全国性书画展览及赛事，获奖六十余次。作品入编《甘肃省书法篆刻展作品集》《新中国书法家选集》《甘肃当代书画家艺术典库》《中国当代书画艺术家传世名典》等多部作品集。2011年，他出版个人回忆录《暮年回首》，以文字记录其与新中国水电事业共成长的历程。2012年12月，他在永靖县成功举办个人书法篆刻作品展，并出版《衣国范书法篆刻作品集》，九十六岁高龄的水电系统老领导李锐先生亲自题写书名。

　　耄耋之年的衣国范并未止步于书法。他因属虎而生发画虎之念，初时因不懂虎之结构、不谙笔墨而未能尽意，经请教方家后才渐入佳境。画虎数十幅后，又觉无背景烘托不足以显其神威，遂从头研习山水——山石、树木、花草、云雾，逐一揣摩。他画山水，既临摹古之名作，亦取法现代山水技法，数年间临摹与创作山水画作达百余幅。这种“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令人赞叹。观其画虎之作，“或威风凛凛，王者风范；或机警敏捷，伺机捕食；或温情脉脉，舐犊情深；或静卧待劳，略有所思”。至八十四岁高龄，虽多取临摹之法，竟已绘虎百余幅，其用工之勤、学古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更让人敬佩的，是他以艺济世的赤诚之心。作为兰州文化联谊会副会长，他多次参与组织书画家深入贫困地区，以文化助力脱贫。2018年深秋，他与孙先知等九位书画家组成交流团，赴川渝荆楚大地开展书画交流。他们深入重庆万州罗田古镇、三峡学院、重庆信息学院及湖北利川市建南镇等地的机关、学校和精准扶贫点，通过举办国学讲座、开展书画笔会等形式，创作并捐赠书画作品1000余幅。在罗田古镇，衣国范、孙先知与张百林等书法家的墨迹被镌刻于石碑、牌匾和山崖之上，成为当地重要的文化旅游景观。在湖北建南镇，他们实地参观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现场创作书画作品30余幅。

　　衣国范与李飞的公益情谊，更是一段持续十多年的佳话。2012年他在永靖县举办个人书画展时，结识了时任县文化广播影视局副局长的李飞。李飞在基层工作时便默默资助贫困学子，后被评为“全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先进工作者”。衣国范与几位书画同仁一致认同此举，遂与李飞达成口头协议：凡其资助贫困孩子所需书画作品，全部无偿支持。此后十四年间，衣国范与数位书画同仁共同坚持每年提供作品，至今未辍，其中衣国范个人累计捐赠五百余幅。他还逐步为其传授装裱技术，使这份善意得以更有效地传递。2026年4月，受永靖县关工委办公室李飞主任邀请，衣国范先生一行与刘家峡地区部分书画家，在刘家峡开展了为期三天的书画笔会活动，为关工委、农业科技生态园、太极岛游乐园等单位创作了大量作品，受到热烈欢迎与一致好评。其间，衣国范先生在县关工委带领下，走进刘家峡黄河中学，开展书画家进校园活动，书画家们现场挥毫创作，将精心书写的作品赠予广大师生，校园内墨香四溢，气氛热烈。

　　他的公益足迹，既远涉千里，亦近及邻里。连续多年春节前夕，他都为水电四局退休办和兰州文化联谊会义务书写春联与“福”字，以笔墨为老朋友、老同事们送去新春的祝福。2025年春节前夕，已届八十七岁高龄的他仍应邀参加兰州市图书馆送春联文化惠民活动，与其他三位书法家一同书写了二百余副春联和“福”字，免费赠予市民。

　　一次次以艺为媒的公益实践，印证着一位老艺术家“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的精神自觉——而这，正是他以毕生所学服务社会的赤诚写照。

　　苦难与超越：艺术支撑的生命哲学

　　了解衣国范先生的人都知道，他的人生并非坦途。幼年丧母，“文革”期间丧父……。然而，一次次重击之下，他并未被压垮。

　　支撑他穿越至暗时刻的，除了坚韧的意志，便是书法艺术。书法之于他，从来不只是技艺的锤炼，更是一种精神的安顿与生命的救赎。正如其在《暮年回首》中所流露的，他将厄运视为人生的体验和过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以此化解胸中愁绪，向着诗和远方执着前行。“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可谓其精神品格的精准写照。

　　衣国范在坚持艺术创作的同时，亦遍游山川、著文立说，以广阔天地滋养笔墨。他背负行囊，说走就走，足迹所至千万里，归来后不顾舟车劳顿，撰写游记十二万字。从松辽大地的壮阔，到白山黑水的神奇；从玉门阳关的孤寂，到南疆椰林的芬芳；甚至远涉重洋，感受威尼斯水城的旖旎与阿尔卑斯山的雄奇。这些游记散文“以旅游为依托，多采用平铺直叙的手法，记录山川景物，历史典故，人文风情，描写细腻，详略有致，读后犹如亲临其境”。尤其值得留意的是，他在行文中“注重情感的表达，夹叙夹议，忆往昔，谈感受，针砭时弊，见解独到而深刻，语言幽默而犀利”。这些文字最终结集为散文集《一路风景》于2024年出版。

　　衣国范常言，书画之道即是生命之道。若作品能流传于他人之手，便是活在了他人心中。这份对生命意义的通透理解，对艺术价值的坚定信念，正是他始终笔耕不辍的内在动力。

　　　艺以载道：书如其人的精神回响

　　纵观衣国范先生的艺术人生，最令人动容的，或许并非其技法之精湛、获奖之众多，而是那种将生命体验与艺术追求熔铸一体的精神境界。其书法，是四十三载水电生涯的艺术结晶，是宽厚质朴人格的笔墨外化，更是耄耋之年精神世界的真诚映照。

　　中国书法历来讲究“书如其人”。衣国范先生的书法，正是其人格的完美映射——既有水电建设者的淳朴、厚重与真诚，又有艺术追求者的洒脱、儒雅与韵秀。其作品“中正平和，可敬、可佩、可亲，与之相处如沐春风”。此种境界的达成，仰赖的不仅是数十年的笔墨功夫，更是一生的修为与积淀。

　　中国传统书学素有“挂字即挂人”之说，一幅书作，实为书家品格、气度与生命状态的全息呈现。衣国范先生年近九旬而笔力犹健，其书作中所蕴藏的不仅是笔墨之法度，更是一份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淡泊。正因如此，他笔下的“福”“寿”等题材作品，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审美观赏，而被赋予了吉祥长寿的文化象征——高寿之人书写福寿之字，笔墨间天然流露的是一种生命圆满的欣悦与祥瑞；书家藏家若能得其一纸悬于素壁，既是对其人其艺的珍赏，亦是借长者之寿祺以为居室增辉，实为锦上添花之举。

　　有评论者以联语概括其人生与艺术：“亲情、友情、水电情，情满襟怀，情系人生，有情方为大丈夫；读书、品书、自著书，书满斗室，书冶情操，著书更显真奇才。”另一联亦可见其心境之淡泊：“私事、公事、家国事，事有关心，事必坦言，叙事论理多见地；名利、功利、尽抛利，利似浮云，利如粪土，夕阳暮色最精彩。”

　　“人生不过百余年，宇宙时空一瞬间；不图身后留青史，惟愿书画能流传。”这是衣国范先生的自我期许，也是一位老艺术家的赤子之心。他以江河为墨，书写的不止于汉字，更是一代水电人的精神丰碑；他以人生为纸，留下的不只是墨迹，更是一种生命态度的永恒启示。从十六岁投身水电建设到年近九旬依然挥毫创作，七十余载的艺术实践印证：真正的艺术，从来都是生命的修行；而真正的修行，终将成就生命的艺术。在喧嚣浮躁的当代社会，衣国范先生这种沉潜笃实、知行合一的艺术人生，堪为当代艺术人生的一种精神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