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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变?往何处变?

2016-08-15 17:13:22 来源:中国文化报 作者: 责任编辑:何玉瑞(实习) 点击图片浏览下一页

  雨声即景(国画)沈耀初沈耀初美术馆藏

  沈耀初

  余自少年弄笔,黠染丹青,不觉已至暮齿衰年,可谓乐在其中,苦亦在其中也。

  何以言之,盖以半个世纪以上的岁月,竟在涂涂染染,轻轻松松之中渡过,而且乐此不疲,从未有放弃秃笔之念,谓余不乐,其谁信之?然则几十年来,离乡背井,浪迹天涯,至今形影相吊,老病交侵,谓余不苦,又其谁信之。唯此究非真苦,大凡苦中仍有乐趣相伴,即非真苦。余之所感受困苦,仍在艺术创作之本身。

  此文何以言之?以余一生体验,作为一个画家(或称为画工亦可)其内心总有一套自以为是的手法或工夫,这一番执著,便是催促自己愿意继续有所表现的动力。但这一种执著,随着岁月之推移,功力之加深,或体验之不同,必然会谋求转变,只是有人变得快,变得多,有人变得慢,变得少而已,决不至于“一成不变”。问题是:如何变?往何处变?此则端视个人之功力与天分。有一番孕育,可能就有一番创新。譬如孵小鸡小鸭,尝其啄谷破谷,将出未出,能出不能出之时,最是一大困境,一大考验。画家求变亦然。求变而变不出,变不通,变不好,其苦处自不待言。即使摸索有得,变出一个自以为是的境界来,也常常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虽足慰情于一时,但仍然又有一番独立苍茫、日暮途远的压力迎面而来。好比一人翻山越岭,过了一山,又见一山,而四顾茫然,日色已昏,其内心景况为何如耶?这是我体会到的绘画生涯之最大苦处。例如,年来衰病不堪,缀笔已久,而内心反多有启悟,时想一旦能再作画,笔墨将要如何如何,必能更合我意,更有进境,却又苦于不能执笔,徒唤奈何。此一体味,亦可作为此一感想之注脚。

  我因生长农村,泥土气息甚重,一生与富贵热闹无缘,从未见过大世面,平日读书无多,理论基础不足,即使有若干琐碎看法,亦纯然是“一孔之见”,既蒙见询,无以藏拙,敢为略提几点感想如下:

  一、中国自古至今,历代擅变,各有面目,由简而繁,又由繁而简,由质朴而工细,又由工细而质朴,几个大轮回的轨迹,依稀可寻。但在大轮回的过程中,仍不断朝前推进,并无人能够或愿意回到老路上去,变成“今之古人”。其实,传统正似血统,是源头活水,是根本,后人应该依恃传统的力量再向前推进,成就新的一代面目,才算是尽了本分。

  二、门户之见,不可太深。譬如写字,近人多尊碑而抑帖。其实,中国历史悠久,帖学源远流长,书圣草圣,俱是帖界翘楚。无此长久发展,钟灵毓秀,岂能登峰造极。碑学雄奇厚重,与中国地大物博之本性相合,自是值得尊崇赞美,发扬光大,但决不轻帖以自重。我虽写字好碑,但从不抑帖只感非性之所近,想学亦学不好,犹若有憾焉。我于书法所见如此,于绘画所见亦然。千百年来,绘画代有宗师,或开一代之风气,或成一派之面目,俱可钦敬。此正如中国之大,多少奇山异水,均需有人到此一游,登其峰,造其极。越是人迹罕至之地,未到之境,越需有心人士去寻幽探胜。倘若大家一窝蜂只往人多之处走去,一路尽是赏花人,而长留许多洪荒世界,无人攀登涉猎,岂不辜负天生的大好山川。所以我向不存门户之儿,常能欣赏各家之长,凡有创新之作,无不钦佩赞叹。只惜限于天资,未能一一借镜获益,集其大成。唯有退而求其次,主张就本性所近,自寻出路,自辟蹊径。但有几点心意,不妨一提:其一,决不能固守自己一隅,以为去此一步便无山,一味否定他人,那是“无肚量”;其二,决不认为众人至处才是山,一味趋时媚俗,那是“无志气”;其三,亦不认为人迹未至不是山,一味墨守成法,那是“无胆识”。总之人的性向不同,各有所好,各有所宜,实难相强。何况作画是一回事,能否成为画家是另一回事,成为画家能否流传于世又是另一回事。在这些方面,我比较少费心思。我因草野味重,迂懒散漫,不惯拘束,不耐工细,故一向只走大写意的笔路。今随年由增长,目力体气日减,天好不斩我岁月,仍希望能在散淡的意境上,自我完成,自我满足。

  三、在求变求新方面,我有一些浅见,曾经与人谈过。拙见以为,中国画可以变,但必须永远是中国画,决不能变成西洋画或东洋画,或不中不西之画。中国画的特色,在其笔墨,所以中国的毛笔,中国的墨彩,决不可失。为承载五千年历史,为体现千万里河山所孕育的中国艺术精神,一切笔墨展现,总是宁大勿小,宁拙勿巧,宁重勿轻,宁厚勿薄,宁迟勿速为宜。反之,一切小巧,轻、薄、速的笔墨,我皆力求避免。至于或繁或简,则不必一概而论,应视题材及构图而定。但大致而言,则删繁就简,当更能体现中国文人画以及禅道的境界。

  四、中国画自文人画兴,路数加宽,韵味加深,主要是其笔墨展现书卷气,可以减却火气、霸气。因此很多人主张画家应多读书,学问越高越好。这一点不易做到,我不敢多言。但书画确是同源,互有影响,能多写字,以增厚笔墨趣味,似乎较易做到,我生平有此体会,但亦未见功力。以近代眼光来看,作为一个画家,要完成一件拿得出来的作品,除了绘画本身以外,题字落款乃至印章,都得讲究,未见得比任何时代轻松。说来容易,做好实在很难,也很苦。我摸索一生,并无成就可言,也只能说说而已,惭愧之至。

  (摘自《沈耀初研究文集》,2010年9月,浙江古籍出版社)

文章来源:中国文化报 责任编辑:何玉瑞(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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